人生不是找到答案，而是不斷修正理解

七個月裡，我重新理解期待、迷惘、方向，以及自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網絡上流行在生日那天寫一篇「X 歲學到 X 件事」的儀式，好像年紀越大，上過的人生課也越多。生日過了一陣子，但我只整理出今年學到的七堂課，換算下來，平均一個月一課，巧合地呼應這陣子「慢駛」的主題。

1. 我討厭的人展現的模式，原來自己在某些地方也在用同一套結構運作，只是換了內容。

一直覺得多元很重要，看到別人接受不了不同模式時，心裡總是在吐槽，例如不解為什麼僱主現在仍要求應徵者一份工作要做滿三年。但另一邊廂，面對媽媽不願採取任何行動改善問題，我又忍不住生氣。

我的邏輯是：「坐著不動，什麼都不會改變。」 不行動，等於沒有價值。但對媽媽來說，「不行動」也許不是懶惰，不是無力，也不是放棄，而是在她的處境裡，那已是唯一能承受的方式。

發現這點後，我不禁嚇了一跳，又覺得有點羞愧——原來我一直討厭的「不接受單一模式」 ，換個場景，自己也在做。

2. 建立案例來面對「期待」

「期待」大概是我一輩子都在學習的課題，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重新遇上它，寫下和它交手的經過。趁著這個機會，回顧一下這兩年的幾個回合。

Round 1：將結果與「自己」分開

以下這些內心小劇場都太熟悉了：

這次面試沒有下文。
→ 不知道是哪條問題答得不好，也許我的工作經驗對他們不太有用吧。

朋友沒有回我的訊息。
→ 我是不是很煩人，也許我不那麼重要。

我提的建議沒人回應。
→ 我的想法不夠好，大概我沒有做這行的觸覺。

但其實造成那個結果的，除了「我」這個因素，還有時機、環境、對方的狀態等原因，不用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所以自卑和自大，說穿了真的是同一回事）。只是，我還是忍不住期待，面試會成功、朋友很快會回覆、自己的建議會得到回應。

Round 2: 不為結果下分數

看過有人這樣說：

當我們期待事情朝某個方向發展時，其實是把其他可能性都變成次等的選項。所以沒有所謂理想的情況，也沒有所謂最差的情況，只有不同的經驗而已。

讀到的當下，覺得這句話很有啟發性，但那個境界實在太高深、太豁達了，我做不到——尤其當那是我在意的、渴望有些成果的東西。

Round 3: 雖然還是會期待，但當同一件事試了幾十次、甚至一百次之後，就大概知道機率的分佈了

轉眼已來到第三次與「期待」交手，不知道有沒有學聰明一點？

我發覺「期待」本來就是一種動力，沒可能、也不需要壓抑。

試想像你即將踏上一趟期待已久的旅行，你能不期待它精彩嗎？你辛苦改了又改的文章終於發佈了，你能不期待有人喜歡嗎？你為了一場活動籌備了很久，你能不期待有人參與嗎？越是用心、越是投入，期待就越無可避免地伴隨而來。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面對「期待」靠的不是看開、放下，而是「知道」。而這個「知道」，是當你試過很多次後，慢慢累積下來的。當你去了很多次旅遊，你知道總會因為趕不上某班車，而錯過某個期待已久的景點；當你寫了幾十篇文章，你大概也知道反應會是怎樣；當你辦過幾十次活動，你知道如果只發個帖文，報名大概不會很踴躍。

那就繼續期待，繼續失望，繼續豐富那個資料庫。

3. 不是「先完成，再完美」，而是當你決定這已完成了，它便是完美

從客觀標準來看，所有事情都可以做得更好，完美彷彿是永無止境的追求。一份校對過很多次的書稿，還是會有錯別字；一場排練過很多次的演出，正式表演時還是會有台詞說得不夠準。但當這個作品面世的那一刻，它就已經完美了。

這個作品，是因為你身處的環境、當時的經驗和能力共同協作下完成的。如果換成十年後的你，或是另一個人生閱歷更豐富的人來做，效果或許會更好，但那已不是同一回事了。

它不用完美，也已經足夠完整。

4. 迷茫、迷失是一種中性的狀態

可能與迷茫、迷失相處得太久了，長期不知道未來要往哪裡走、下一步要做什麼，於是它彷彿變成了一個在背景默默運行的程式，也像大氣裡的水——蒸發成水氣，遇冷凝聚成雲，小水滴不斷累積，重到某個程度，便化作雨滴落下。

水就一直在這裡，只是會換成不同形態，有時你未必察覺到。等到水氣累積夠了，一場滂沱大雨落下，你可能會感到不知所措。但再過一段時間，雨就會停下了。

5A. 如果方向不是找到，而是活出來

假如方向是可以用不同方法「找到」、「想出來」，那便意味世上有張「地圖」，描繪了前往「目的地」的路。

於是你就和其他人一樣，捧著一幅粗略的地圖，朝著那片風光明媚之地前行。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不見了。走著走著，你們一群人走進了一片潮濕陰暗的森林。在這個能見度極低的環境， 有些人的觸覺、聽覺與嗅覺卻像被喚醒了一般，覓食、躲避追捕，對他們來說輕而易舉。這座森林彷彿就是為他們而存在。

但你不一樣——濕黏的泥濘黏著你的腳步，見不到陽光的日子讓你從骨子裡發寒。你開始懷疑，究竟是自己走錯了路，還是地圖根本不準確。

拖著疲憊的身體，你終於走出那片不見天日的森林，也深深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在那樣的環境裡活下去。不遠處，一間小屋的煙囪正飄著白煙。餓了很久的你走近，看見的是一位慈祥又熱心的婆婆。喝下一碗濃郁的蘑菇湯，咬下一口鬆軟的麵包，你好像重新活過來了。就這樣，你留了下來，跟著婆婆學揉麵糰、做糕點。

原本要去的那個風光明媚之地呢？地圖仍在包裡，但好像暫時不用看了。

5B. 那理想的工作也不是找到，而是做出來

一開始就像一塊不起眼的原石，粗糙，完全看不出會變成什麼形狀。沒有圖紙可以參考，也沒有師傅可以請教，你只能憑感覺一刀一刀，慢慢鑿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突然，工廠發生火災，火焰毫無預警地燒了上來。手足無措的你，只好硬起頭皮衝進去撲救。手被燒得又紅又腫，卻仍執意要帶走那塊石頭。

火終於熄滅，你顫抖著拿起石頭，才發現高溫竟然逼出了原本在石頭深處看不見的紋理。

後來，同事和朋友也拿起砂紙，斷斷續續地為石頭拋光，一次半小時、一次十分鐘，在石頭表面留下細細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痕跡。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一個平常不過的午後，陽光斜斜照進來。石頭，竟然折射出光。

嗯，大概是這樣。

6. 不喜歡的東西、煩人的東西，就逐一寫下

繼續那個冒險故事的場景，假設前方有隻巨大又嚇人的怪獸，你看不清牠的全貌，只見兩顆泛著紅光的眼睛。這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一股濃霧遍佈四周，怪獸好像要從暗處緩緩站起，準備向你撲過來。

每當名為「沮喪」、「失落」、「煩躁」、「苦惱」的怪獸出現，牠們看起來都很可怕，戰力遠超你能應付。奇怪的是，霧氣似乎跟你的心跳連在一起：你越慌張，喘得越急，霧就越濃。從霧中看過去，怪獸的身體那麼巨大、爪子那麼長，就算全力奔跑，都逃不掉。

「既然不能逃跑，那只有面對了。」你深吸一口氣，逼自己直視那團陰影，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保持著安全的距離，畫下怪獸的特徵。

「覺得自己做得不好的事」、「很討厭的說話」、「害怕的事情」——每寫下一行字，怪獸身上的陰影，就褪去一層。你逐漸看清怪獸的面貌，知道它的屬性、弱點是什麼，忍不住輕聲說了一句：「原來，你也沒有那麼可怕嘛。」

7. 討厭的事：自我介紹

以前有場分享會，我們討論到轉工或轉行後，自我介紹會變成怎樣。但其實不用轉工或轉行，每次向新認識的朋友介紹自己時，我都遇到很大障礙。

在與工作相關的場合，最普遍的自我介紹公式大概就是：「職業 ＋ 公司 ＋ 職銜 ＋ 待過的業界」。如果你喜歡那份工作，對公司和業界有歸屬感的話，這確實是個簡單又容易理解的說明。但我真的做不到，就算勉強用這個句式介紹自己，不但沒有任何自豪感，可能還有一點心虛。應用第六點學到的東西，再想想究竟我抗拒的是什麼。

就當那份工作我是真的喜歡好了，也許我抗拒的，是人們對某個職業或行業的既定聯想。

你做市場推廣，那你一定……
你做非牟利機構工作，那你一定……
你寫書的，那你一定……

但一個人的存在，理應比職業之類的標籤更立體、更靈活多變。我們不會因為做了某份工作，就只有那個樣子；也不一定能先找到一個定位，再照著活——就像喜歡的事，只有做出來之後，才能慢慢歸納那個主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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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七個月沒有太多有趣、值得記下的事，但寫出這七堂課的我，應該都有成長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