挫敗與成功剛好抵消就好
這是我的書出版後某天發生的事
2025 年末,我出版了一本書,記錄不同工作者的成長故事。直觀地看,這不過是十九篇人物專訪;但當這些身處不同人生階段的故事彙聚成冊,卻又拼湊出一幅每個人都似曾相識的職涯縮影。書本推出後,一方面因為終於將一個想法變成一本書而雀躍,另一方面卻開始苦惱:這些書,究竟要怎樣才賣完?
一本書出版後,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當我計劃著新書分享會的時候,經營書店、也負責這本書的編輯,有天和我說,覺得這本書的稿件可以用作介紹編輯工作的素材,例如講解審稿、潤飾與校對的過程,甚至比較修改前後的差異。其實我也不太肯定,這份稿件憑什麼可以做素材(如果是反面教材,那應該沒問題)。不過話說回來,就當多了一個介紹這本書的角度,也是好事。我也覺得再聽一次她怎樣看這些稿件,應該會挺有趣,便說來湊個熱鬧。
時間快轉到工作坊那天,場內來了十多位參加者(我是神秘顧客)。活動一開始,先簡單介紹了編輯的工作——如何將內容轉化成具市場價值產品。既然是產品,就得考慮定位、受眾,以及市場上有沒有類似的書。
一場意料之外的工作坊
這個討論令人尷尬的是,這本書已經出版了,改不了。更令我心虛的是,這些問題我並不是沒想過,但也遠遠稱不上是一個完整的 marketing plan。
真正讓我緊張起來的,是接下來的環節。主持人向每位參加者派了初稿的一篇文章,讓大家看看有什麼可以改進的地方。他們陸續說出各自的評語,我一邊聽,一邊默默記下:
時間線好跳躍,要大幅修改
好像會在網媒看到的訪問故事,不覺得需要花錢買
書中介紹的職業未必是我感興趣的,覺得與自己有距離
有些關於受訪者工作的介紹太技術性,可簡化;有人覺得像廣編稿(鱔稿)
他們說的都是正確的,但那篇稿從初稿到定稿,其實都沒有太大多改動,因為我很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寫。只是這些想法,能否透過書中的內容表達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了。坐在那裡聽著這些分析時,多少有點坐立不安——但這份尷尬,說到底是自找的。活動安排沒問題,內容也很豐富,是我選擇了坐在現場。
我也開始懷疑
當時我的防衛機制是怎麼運作的呢?記憶已經有點模糊。只記得一邊聽,一邊忍不住想:如果換了另一位編輯,這本書大概無法在 2025 年內出版吧。
但同時,我也想起有次分享會後,有位讀者走過來和我說:這個項目很有意義。對,或許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到那些買了書的讀者身上,先穩住自己。
不過,那天的行程還沒有完結——編輯工作坊之後,我還要趕去另一個場地,出席新書分享會。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乘搭地鐵的呢?情緒低落、意志消沉、沮喪?大概三者都有吧。同時也不禁懷疑,參加者會有興趣了解這本書嗎?
幸好,分享會除了我,還有兩位書中的受訪者一起聊聊他們的故事。我們聊著各自的近況,很快活動便正式開始了。還好事前已大致準備好流程,加上向人提問是我較自在的事,心情也慢慢穩定下來。
如果連自己都說不清楚,我是誰?
我們討論了「踏出改變的第一步需要什麼?」,也聊到轉工或轉行後,自我介紹會變成怎樣。這個話題對我來說太熟悉了,因為我一直都有自我介紹障礙。是因為自己並不符合那個職業給人的印象?因為我不喜歡那份工作?抑或是,連自己都說不清楚在做什麼?
反倒是現場其他人的答案,讓我記住了。有人說自己是「擺渡人」,有人稱自己是「People Connector」。從角色切入很好,這些身分都很好。但要得出這些想法,背後也代表你累積了一定的人生閱歷,並會反思這些經驗,才能更深入地認識自己。所以也有人說,我們除了專注某個領域,建立多元身分都同樣重要。
所有事情,都還在進行中
這些思考提醒我們:人生是一場持續的探索。工作上,我們難免會在意成果,尤其是那些自己主導的項目。但未看到成果,可能只是代表一切還在進行中,是一個「Doing」、「Making」、「Trying」這些現在進行式的狀態。你不知道人生這場「鬼腳圖」的遊戲,自己正走在哪一條線上,也不知道它會把你帶到哪裡——但線,一直都在延伸。
最令我感動的是,到了活動最後的問答環節,都有人問問題了。
有人說:現在的工作其實不錯,也很穩定,但總覺得有些不足,他可以怎樣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也有人問:做了後悔的決定怎麼辦?這些問題我並不陌生,便也順著分享了自己的看法。
活動結束後,人卻沒有散。參加者之間三三兩兩聊了起來,有人走向分享嘉賓繼續剛才的話題,也有人拿起了書——看到這幾幕,心裡有種說不清楚的滿足。到我離開書店時,乘地鐵來時的忐忑好像都消散了。
過了一兩天後,忽然覺得,那天其實是一種福氣——我的人生應該沒什麼機會,可以聽到不同人一起評論自己寫的東西了。
人生太多挫敗你會懷疑人生,過得順利又會以為一切理所當然、不自覺地停止探索,所以兩者剛好抵消就好。
這個星期,香港獨立書店一拳書館店主及三名職員被捕,還有宏福苑大火的聽證會,每次看到這些新聞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這些事情和我們的生活是如此接近,其實每個人花盡力氣,只不過想在這裡(好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