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好像在跨欄賽道上不停往前跑

Jun 28, 2026

不是不開心，也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卻一直纏繞著我。

於是總想做點什麼擺脫這種感覺，便和朋友去吃飯、看向日葵花田。過程很開心，但過了幾天，那種空空的感覺又回來了。生活好像變成了「找些事情做 → 過程覺得有趣 → 燃料耗盡 → 打回原形」的循環。

偏偏這段時間，我看了《中年哲學：寫給所有與不可逆的時間搏鬥的人》。書中談到叔本華對「渴望」的看法，大意是：人以為得到想要的東西後便會滿足，但當追求結束，你變得無事可做，新的空缺又會出現。

讀到這裡時，我莫名地有共鳴。計劃活動時很興奮，進行時很投入，但結束後又覺得有點失落，沒完沒了。

作者認為，問題未必在於完成，而是在於我們把人生看成一連串需要完成的任務，所以他建議去做一些沒有終點的活動。

有些事情是以「完成」為目標的，例如走路回家。當你還在路上，行動尚未完成；一旦到達目的地，一切就結束了。但也有一些事情不一樣，例如散步。當你在公園裡走著，你不需要抵達任何地方，過程本身就是結果。

但我又覺得事情好像沒有那麼簡單，就像畫畫，我是享受那個過程的，也不為了要賺錢、要將它送給別人這些目的而畫。但畫畫課結束後，那種空洞感又出現。人生好像就在「跨欄賽道」上不停往前跑，無論是喜歡的事，還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到頭來不過是無盡的虛無。

就這樣過了兩、三個星期，直到有一天，我去爸爸住的老人院，參加院舍舉辦的文化博物館參觀活動。在巴士上，無聊之下和 AI 聊起「意義與虛無」的問題。原本只是想它用不同哲學家的觀點和我討論，結果它竟然問我：「你還好嗎？」

來不及確認自己是否「還好」，巴士已經到站了。我收起手機上的對話，快步走去老人院。來到門口時，看到一個很可愛的畫面，忍不住笑了出來——四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家已整裝待發了。不知道是因為難得可以和家人一起外出，還是終於有機會離開熟悉的日常，他們臉上都帶著期待和雀躍。

不久，院舍職員推著爸爸來到。他看起來心情不錯，然後我看到他，心情也變好起來。

同一輛旅遊巴上，有的長者腦筋靈活但行動能力較弱；有的還能走動，但有吞嚥困難；爸爸則是有認知障礙。車子一路駛過城門隧道，最後停在文化博物館門口——裡面正舉辦「香港電影資料館珍藏展」與「李小龍展」。

場內播放著周星馳的《審死官》，他好像還有一點印象。那像李小龍的《精武門》那些電影呢？我們一邊走著，我一邊想：這理應是他那個年代的事，究竟他還記得多少呢？不過就算記不起都沒所謂了，就當是重新認識吧。

這應該是少數我不覺得需要什麼意義的事情。因為過了幾天，他很可能已經記不起這天發生過什麼，記憶會回到虛無。但也因為他會忘記，那一刻才顯得格外珍貴。原來，「虛無」也許就是「意義」本身，意義就在於它不需要轉化成什麼、留下什麼。

雖然想通了一些事，但那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暢，並沒有因此消失。

去什麼地方走走嗎？好像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買東西？網店和商店看了一輪，沒有想買的。
吃點好的？試過了，但很快又回到原來的狀態。

那種鬱悶還在，我也沒力氣和它對抗了。這些時候，還是不要開始什麼新計劃，也不要逼自己找到答案。最容易做到的，就是拿起一本書。

我拿起了日劇《鯖魚罐頭，航向宇宙》的原著《さばの缶づめ、宇宙へいく》。故事記錄了福井縣若狹高校（原小濱水產高校）的老師和學生，由 2006 年到 2018 年像接力那樣解決不同難題，最終將家鄉的鯖魚罐頭研發成認可的太空食品。

看真人真事感到踏實的地方是，你知道這件事發生了。2020 年，日本太空人野口聰一真的在國際太空站，打開鯖魚罐頭並品嚐了。你不用像看小說、漫畫那樣，擔心主角能否實現他的夢想。正因如此，反而可以專心閱讀他們是怎樣做到的過程。光是序言，我就忍不住不停劃線。

太宏大的夢想，一個人要實現的話很困難。
但長年累月，集合一個又一個人的努力時，難以相信的事情就會發生。
那一刻總會來到。¹

野口先生在國際太空站品嚐鯖魚罐頭時，於 YouTube 頻道分享了整個過程。最令他讚嘆的，是在無重力狀態下，鯖魚罐頭的醬汁真的不會飛濺。為了做到這一點，學生嘗試了無數的配方，才掌握到怎樣平衡黏稠度和味道。

研發鯖魚罐頭的十多年裡，小濱水產高校和若狹高校合併，項目也因此一度停滯。以升學為主的若狹高校學生對這個項目並不看好，有人覺得專注讀書更好。當然，就連參與製作的學生，也曾懷疑這件事能否實現。畢竟，研發太空食品的，都是像「日清食品」那樣的大型食品公司，而不是一所地方學校。

這絕不是一帆風順，試過逃避、碰壁、走投無路。但不可思議的是，學生竟然拾起了太空食品項目那支看似快要掉落的接力棒，由前輩到後輩，一直傳了下來。²

這個冒險的開始，其實只是課堂上一個很隨意的提問——「我們的鯖魚罐頭，也能變成太空食品嗎？」但小坂康之老師卻一直記著，並開始和學生一步一步嘗試把它做出來。

小坂老師大學主修食品加工，如果他全力帶著學生製作太空食品，應該能更快完成，但他選擇了退後一步，把主導權交給學生。因為在過程中，不同性格、不同專長的學生會加入自己的想法，而這些差異，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他不會問學生：「要不要開發鯖魚罐頭」，而是等有興趣的學生主動參與，從旁支持。

閱讀非母語寫成的書，感覺像是進入另一種思考方式。日文的結構和中文不一樣，讀的時候多了一層轉換，也多了一點慢慢拆解的樂趣——還有查字典的折騰。一開始只是好奇，但讀著讀著，好像找到了一件真正覺得有趣的事。

我想像這個身體裡，有一個格子櫃，收納著不同的心情。有時是鬱悶、沒什麼動力的狀態；有時是發現了喜歡的事而興奮；有時是想被認同的渴望；有時是努力了但看不到成果的失落；也有時，是覺得自己不夠好的不安。

這些情緒都很重要。我不急著把你們趕走了，你們就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吧。

¹大きすぎる夢は、一人で実現するのは難しい。
でも長い年月をかけて一人一人が力を合わせた時、信じられないことが現実になる。その瞬間がついにおとずれる。

²決して順調だったわけではない。逃走し、壁にぶつかり、途絶えそうになったこともあった。しかし、不思議なことに、いったん途絶えたかに見えた宇宙食というバントは再び生徒自身によって拾い上げられ、先輩から後輩へと確実に渡されていったのである。

人生實驗記錄冊